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八　　　馀姚黄宗羲编
　　墓文十
　　　文苑
　　明故嘉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管南京国子监
　　　祭酒事白野先生殷公行状(余孟麟/)
万历辛巳五月南京礼部右侍郎白野先生殷公卒于
家二子将走阙下乞恤典且谒大宗伯华亭陆公为铭

以余小子谒告归属之布状昔先大人与公同举于乡
即余小子辱世讲后无能为役其曷敢辞公讳迈字时
训号秋溟一号白野乡人故多公厚德称白野先生世
为南京留守卫人曾祖福祖冕并隐父俸以公贵封承
德郎吏部主事盖殷氏自承德公始昌大云承德公娶
于钱而生公少颖敏端靖七岁而母见背育于外祖母
翁氏始受书辄成诵始工属文辄有志圣贤之学十七
就试辄起民间首诸生籍二十登乡荐公以少失怙居

恒茹哀所以刻励尤剧乃时时寝疾其后多称病者以
此三对策不利已肄业南雍与江西单君山何游闻阳
明先生学已又从少司成南野欧阳公讲论理道有当
于心以为非静无以成学遂屏居山寺键关默养其所
悟领为多年三十而举嘉靖辛丑进士寻归省癸卯赴
部授户部山东司主事甲辰以病乞南改吏部验封司
主事是年八月庙恩诏至晋父如其官母钱赠安人继
母张封安人丙午上三年绩书冢宰西磐张公称其践

履端雅经画精详寻进文选司郎中丁外艰服满复除
前官虽委蛇省闼而不耐交际苛礼以故每劳必病递
病递已癸丑上六年绩书进江西左参议明年甲寅总
部来南京引疾咨司乞休未允又明年乙卯复之任提
调江西乡试事中丞午山程公御史初泉吴公交荐之
共云仪观雅秩德器静深虽恬淡疏于应时而孤贞可
以励俗识者韪之丙辰进贵州提学副使中途感疾遂
慨然归中丞玉华高公以公学行优邃宜训迪多士促

其赴任而公竟草疏上之既得请乃却扫衡门一切世
好如洗自题斋壁云浮生岁晏是元城断欲之年虚馆
云閒正叔宝闭关之地时年仅四十有七耳丙寅御史
吉庵王公疏荐明年丁卯隆庆开元御史栗庵宋公又
疏荐吏部为开读事题准起用改除浙江提学副使方
抵省疾作移檄乞休中丞玉泉赵公御史仁庵王公并
勉留之公下车广厉诸生务操功令时有选贡事例公
宣言曰贡士于朝而不先德行胡以令作人也直指使

者报如议而是岁升黜称当矣诸生沈廷诏黜其妻周
氏周氏父祯讼之当事者议累年未决公驳其招曰周
氏不敬其夫凌妾自经离异复何疑周祯逞刁终讼当
论如律廷诏令招还复业人心翕然快之又举人林万
春病故其妻死之议当旌表公独以为所贵节妇者音
年矢志白首孀居上事姑舅下抚襁褓非谓夫死而即
死之也夫执亲之丧尚称毁不灭性况执夫之丧乎此
过中之行不足为训但量加存恤可耳持论卓有大体

如此无何进江西右参政明年戊辰进江西按察使病
不能赴移檄乞休而中丞应谷刘公谓其林居十载望
重一时亟为劝驾五月投劾归吏部寝不行赴任俄进
四川右布政已已递疏皆寝庚午进南京太仆寺卿是
年九月又疏乞归又寝时仆寺法弛而公务张之在滁
来等州县有雇役冗名有伪票诸弊公一一釐正之著
为令庶几民力苏而公庭帖然唯谨矣明年辛未年六
十有一自惟三十年之科名四十年之孱疾顾令皇皇

风尘中跋前疐后徒敝形神奚益乎乃移疾辞恳甚赐
休沐居里八月以两宫徽号恩进阶一级明年癸酉为
今上万历改元崌崃张公明台向公交荐之是年十月
进南京太常寺卿公脩举礼乐对越神贶肃如也明年
七月进南京礼部右侍郎无何丁内艰丙子十月南京
国子监缺祭酒主爵重其选会推首公于是以原官管
祭酒事十二月方除服明年丁丑先后两疏辞时言官
以衰病论公不报既而蒙温旨留用公以国家重贤关

谓何而士风侈靡若此乃发挥明理敦奖行谊六馆之
士一时知所祟尚彬彬兴矣居数月当秋祀以足疾不
能效骏奔如礼乃乞骸骨归决筴且坚吏部具公清望
而为言所以欲归状乃讦致仕时年六十有六矣既归
益多病今年首夏忽病自知不起豫属后事独居一室
戒家人勿前惟焚香晏处暨病革右胁著箦曲肱为枕
而逝若假寐者盖几于委蜕云呜呼岁在龙蛇贤人嗟
当今辛已公乃死岂其验耶公生正德七年八月初十

日卒以万历九年五月十八日得年七十元配朱氏封
安人侧室俞氏子二长序辛酉举人次庆国子生女一
孙男二长士龙府庠生次士骐皆序出孙女二曾孙男
一人女一人公赋性恬穆玄尚遐览浮游埃溘之外少
时常求大学格致之义而不得其说哽咽终日已而收
敛耳目澄思静照久之洒洒精诣自言一日于幽寂中
忽恍然见其良心始知此心虚融周遍本无内外而身
内有形之心非吾心也又自言于天命之性亦有真见

此其超然洞明所得讵可易测哉以是终日居户庭谢
请谒壹意以身心性命为务常纂经传微言及名流雅
尚置诸几案间为观省助著书若干种藏于家大都皆
世外语亦自言著述非其长所好不在也语曰不观其
始观其终公自通籍如用世然不为造物所羁而终焉
高引以身寄之故在官什三在告什七倦而归归而复
起行藏天游而难进易退之操始终四十年如一日也
公虽求退无近名而所至政绩未尝不章虽外袭人以

和而其中界畛未尝不辨虽自处甚节约而奉祭祀未
尝不腆承德公性故严事之蒸蒸敦谨贵而不勌念翁
氏抚育恩既没祀于家久而不忘为其兄输粟乞散官
以荣身又割宅一区居之不吝子侄御以礼法各斤斤
奉其教不殒夫公故不为矫世称奇之行如他人栩栩
保乡曲之誉然而里闬中亡不雅重其行方其家食喁
然相向慕之及没则簌簌然抚筵而相悲泣之呜呼古
所谓乡先生没而祭于社者公其人矣余小子从公里

闬间窃习公夫上以纂缀国书下以表著世范史氏事
也他不具论论其较著者惟钜公贤大夫择焉谨状
　　明通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赠礼部右侍郎谥文
　　　简穆公墓志铭(王道/)
嘉靖已亥八月南京太常寺卿玄庵穆公以疾终于家
讣闻士林惊叹上悼念经幄儒臣诏赠礼部右侍郎谥
文简遣官谕祭兼营葬事盖备数也公子符虔奉制书
经度兆域将以壬寅某月某日襄事先期持太仆寺卿

季守正先生所为状衰绖蹐门谒铭于余因忆昔随计
吏幸偕公后自是南北宦游辄得相与过从讲习受益
于公者逾三十年晚来各谢事家居方图合并以究至
论而公不我留矣发其蕴以诏来世固后死者之责也
铭何忍辞公讳孔晖字伯潜玄庵自号其所学也世堂
邑人曾大父弘潞州训导妣南氏大父彪朴庵处士妣
任氏父清耆儒妣任氏继黄氏公既贵貤恩初封父徵
仕郎翰林院检讨赠妣孺人继赠大父父皆通议大夫

南京太常寺卿祖妣妣皆淑人公少颖悟凝重未成童
即文章奇古为识者所器年十八遭母任淑人忧哀毁
呕血以善丧闻弘治甲子举山东乡试第一乙丑登进
士第被简为庶吉士读书中秘丁卯授翰林院检讨已
已预修孝庙实录成忤逆瑾意调南京礼部主事瑾诛
还旧职辛未同考礼部会试壬申迁南京国子监司业
癸酉以外艰归服阕改北监司业寻丁继母黄忧服阕
改翰林院侍讲充经筵讲官嘉靖纪元壬午主顺天乡

试乙酉预修武庙实录成升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
侍讲学士修武官续黄丙戌主考武举公凡三执文柄
皆号得人试录出识者辄指其深于理者曰此玄庵笔
也已而果然是岁入直便殿日讲公既以经术侍谓足
以行也因摅所得发为讲义简明剀切寓诚规谏闻者
皆悚敬焉未几进掌院事兼撰文官诰敕首遵圣谕崇
雅革浮遂定为一代词命之体庚寅冬十有二月上于
文革殿奉安先圣先师神位因谕讲臣人各陈经书大

旨一章冀以不负所望于是公独取孟子卒章发其见
知闻知之奥以祗若圣天子纂承群圣之志篇末献言
指切时弊则所谓启沃交修之实目前𦂳要之事以仰
副圣明之望者也大略谓用人者不肯体圣心布公道
使私求者易进直道者难容由是内外大小臣工罔不
改操趋时道化未洽皆由于此故欲用人之得其当在
听言之致其审偏听则蔽兼听则明以一人爱憎之口
为人才邪正之据此用舍之际或有未究于理者矣奏

入闻者韪之明年春某月日公已赴阙候讲以阴雨免
朝随众而回俄闻上御文华殿亟驰以趋已不及矣即
上章自劾明日得旨改南京尚宝司卿举朝骇愕给事
中叶洪上言穆某圣代醇儒留之左右必足以禆益圣
德不报公惟循省自咎无几微见于颜面壬辰转南太
仆少卿癸已迁南太常寺卿公德望隆重善类推先自
为学士至官太常凡十拟侍郎皆不果用然益昭舆论
之有在矣甲午夏以疾自陈得致仕归公自是杜门静

养与世相忘而望实益彰荐剡交上朝野喁喁冀其复
起不幸天不憖遗奄忽至此呜呼悲夫公资禀既纯问
学尤邃初留意古文词已尝窥其奥矣既知其无益弃
不复为乃笃志正学研穷义理体之身心其所造卓然
处可与儒先君子同不谬于圣人而公不自以为足也
尝谓古之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今于性命之原习其
读而未始自得之也顾谓有见安知非汩虑于俗思也
邪于是抉去藩蔽力肆恢弘经训之外虽世儒所斥以

为异端如佛老者悉取其书精择而详说之以与吾圣
人合曰性中固无是分别相也久之洞见道源通达为
一尝论心学之要曰鉴照妍𡟎而妍𡟎不著于鉴心应
事物而事物不著于心自来自去随应随寂如鸟过空
空体弗碍观此则公所得信乎玄矣故其见之行也无
事矫饰而中正纯懿自中礼则孝友之实取重乡评忠
信之德孚于朝著在南雍时父封君适患风疾公左右
医药食寝俱废及卒柴毁骨立殆不胜丧后丧继母亦

如之有弟八人皆相继夭逝公哀悼之久而不置子其
孤遗皆至成立宗党姻友姻睦周至不以贫格恩教人
每薰以和人乐亲之故及门之士多所成就立朝虽久
而位不称德未究厥施然志操雅正宇量深沈当事变
挥霍波澜反覆之际人多不能自持公处其间超然无
预确乎不移泊如也同时缙绅无问趋向同异咸宗仰
之以为不可及知德者至拟诸程伯子云晚年忽病脾
不能食者数月而神志益清文思焕发皆写其自得之

妙有尘垢斯世遨游太清之意其于死生去来盖亦翛
然庶几孔子所谓闻道者矣公所著述有读易录尚书
困学前汉通纪诸史通编游艺集各若干卷其大学千
虑玄庵晚稿则病笔也生成化已亥正月十六日享年
六十有一元配张封孺人赠淑人继配周封淑人子男
三长箕早卒次符郡学生质厚而文志掇科第以振家
声故让荫于弟人皆贤之次筌荫为国子生女二长适
国子生刘孝孙次适生员张绂箕符二女张出筌周出

也墓在城北之原铭曰
大化相扶一有一无实同厥初兮初维道原希夷渺绵
玄之又玄兮玄德轧沕蜕形与质反流全一兮流而缤
纷各私其群道术乃分兮不合不公蛙鸣蚁攻邈焉玄
风兮不有硕儒孰廓其区孰握其枢兮于休先生清静
为正微妙玄通兮修之于身其德乃真百行肫肫兮蜚
英玉堂执经帝傍帝曰汝良兮史准春秋言代殷周黼
黻皇猷兮兆足以行臣弗敢成孙于留京兮夷险升沈

不我能烦我玄固存兮浩然东归玉蕴山辉有闻如雷
兮天不慭遗哲人其萎珍瘁兴悲兮讣悼明廷颁锡易
名始终哀荣兮朝闻夕臧殁不有忘公归无乡兮穆穆
太清神其上征遗魄斯扃兮埋石幽阡诏亿万年曰此
玄庵兮
　　南京国子监司业孟河先生溧阳马公墓志铭
　　　(李春芳/)
隆庆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少司成孟河马公卒于家其

子举人震伯遵遗命以少参环溪狄公斯彬状来请铭
予执状潸然泪下曰予忍铭公哉予与公论交馀四十
年且同举进士同官词林复有孙子连姻之谊铭公
者舍予而谁遂为志而铭之志曰公名一龙字负图号
孟河别号玉华子溧阳人也其先为马服君裔南海郡
公训从晋南渡遂家溧阳五世祖秀夫自了髻山徙居
甓桥人称甓桥马氏大父清由国子生任卫经历碧溪
公性鲁正德辛未进士授兵科给事中历升寻甸军民

府知府配许孺人生公于河东之里以有龙祥因名龙
性资颖异垂髫能诗读尚书辄解聱牙语长而博综群
籍涉猎诸子百家诗类太白文类庄孟耻规模前人糟
粕故所作直写胸中所自得意趣天然尤精书法作字
悬腕运肘落管如飞顷刻满幅纵横閤辟惟意所向初
览若不可辨细玩则条理脉络具可寻识非苟然者知
者谓怀素以后一人碧溪公以言谪官迁寻甸有夷猡
变致罹诬狱公时为诸生即力疾伏阙上书情词哀切

世庙矜而释之寻援例入胄监嘉靖戊子中顺天乡试
第一五策详赡海内士子争诵之碧溪公丧公痛父冤
愤而终也哀毁骨立水浆不入口几不能生母氏多方
慰解始强食居庐三年释服屡上南宫不第时予亦落
落难合相顾笑曰我辈岂终蓬蒿人耶丁未澶渊宫洗
晁公瑮奇其文录之阁臣雅重公才特破限年例改翰
林院庶吉士时许太孺人春秋高乃疏乞终养归承欢
昕夕嬉嬉然若孺子母终哀毁如丧父时服阕出补国

史检讨奉纶命册封衡德二府馈遗悉却不纳已未分
校礼闱祟雅黜浮所拔皆知名士擢南少司成摄大司
成事绳约诸生悉遵矩矱诸生不乐检束有造飞语中
公者公不为动曰吾知尽吾职耳庸恤其他条上成均
八事语多讥切时政僚友止之不果上今其草具在遂
疏乞休浩然长往构务本书院方山之阿日与乡里后
生讲习其中穷究心性之学经年不入城市有司罕睹
其面捐粟数千斛新尊经阁手书六经勒之石佥谓有

功学校云建合宗祠置祭田百馀亩以供岁时享祀有
馀则贮之以赡族之贫乏者嗟乎世之才高者多阔略
于践履气豪者恒俯视乎等夷公有卓越之才负豪迈
之气少虽任放中就检约动必遵义晚涉仕途未尝折
节权贵熏心利欲而孝亲睦族又其务本之大者至于
虚已受善人有一才一艺必称服以为不及尤人所难
若公者其所谓见大立大者哉所著有玉华子游艺集
五十六卷行于世其中如天问等说庶几达造化之原

矣百世之下读其书可知其人矣公生弘治己未五月
初三日享年七十有三
　铭曰学而务本曰孝曰睦仕而知止不殆不辱名满
　寰区神返寥泬卓哉斯人一代英杰
　　尚宝司少卿北山先生濮阳李公行状
　　(邢侗/)
当世作者率推历下李先生是谓于鳞不知更一李先
生出濮上其齿同其居朝之日同其谈议同其所不同

历下简贵不昵近人而濮上伉爽敢决任侠自豪两人
者论难过从瑕瑜不相贷也迨后历下名愈高濮上若
为所掩乃先生修戈偫糒未尝一日忘于鳞云濮上名
先芳字伯承初号东岱后更北山元美犹用东岱命诗
筒先生生而蚤慧又肤色玉洁也比当东发与在驸马
籍中父母强行使者林君调之谓李郎濮上良佳帝以
婿乡遗汝矣先生正色曰芳闻龙门不闻凤箫林君内
恧而奇之寻罢归例与青衿先生独不受也再年试而

为青衿二十举于乡仅亚第五人进士不第去而游太
学凡三下第而游道日广韫负日以奇丁未举南宫高
第需次得江西之新喻焉新喻僻悍民俗疏阔视事大
小赇吏不知官城坏虎夜阑入市蛇斗寝门室人交遍
谪先生矣先生夷然谓邑故沐猴今令其无三尺乎乃
伺阴冈大盗谢某等悉禽论法又得豪牧长啬夫而罪
之其所当他狱裴仰三刘本等靡不惊诧若神邑人章
浚家累巨万误为大盗连染先生出之浚以一砚为寿

先生谓此他山也者置之守藏不问也一日藏吏白前
砚非石实银先生笑曰陶泓清士辱以朱提立召浚而
还之由是新喻之政冠冕江国卒以不善骫骳三岁得
民曹亡何祗役留都抵舍及先尚宝大故拮据终丧北
上改授刑曹郎于时诸郎高伯宗究心经世汇粹本朝
故实为鸿猷录先生手所著书而言曰我思古人实获
我心余其改虑从事乎乃辑近代一切名家诗而缮之
逾年亦成书人谓西曹双璧名籍籍动岩廊矣居顷之

改尚宝司丞尚宝清严地居右广往往唾手上卿先生
侮僚任子如婴儿□寖不怿遂乃欲甘心矣已未充殿
试受卷官已奉节册临德藩德藩乡郡地州邑令长为
负轥矢御五封轺如临卬先生略不为意抚中丞万安
朱公直指襄阳刘公俱以气调脩平生驩先生平揖而
睨之馀客莫得前使事告竣升本司少卿壬戌再充殿
试受卷官是年属弟茂才同芳迓母刘安人就养京邸
倾橐为弟费获需次赵府审理副母氏悦之故事绣衣

握方寸印出行部部使率赴尚宝授受以为常使者刘
宋入先生趋受印刘宋目从行黑衣先生曰印不足受
尚宝不足交酬耶而目黑衣为二使者大衔之会岁大
计因嗾诸螫者左其籍得亳州同知先生自负迁谪人
一意断击无少避回又州孙守即墨产用并里故庄先
生以亳州属之先生为立程课督其援上居閒者若辈
滋不自安遂风校官刘某罗他事挤先生复私淮安刘
通判与谋通判即恚先生以州同据其上座者也先生

未几擢丞宁国见谢眺青山而乐之闻鹊镇钟声而泠
泠然善也至持洁令不诡随人视亳无异宁二千石以
下惮之用前校官通判中伤坐台抨竟回籍先生适在
壮年毛氂无戚容曰天其以山林奉我而以涡水之微
坐进我我奚为不豫哉且夫藏山之业什吾得其二三
而嗛六七岂吾税驾日乎吾其涖盟于乡悉索鄄师以
与中原合吾而足自老矣归之又二年刘安人谢杯棬
不以既艾减哀及禫抚中丞姜公荐于朝寝不报先生

邑而搆清平阁蓬玄洞野而营会丘台拾翠轩草屩箨
冠吟啸其间未一日而废酒未一日酒而废诗书未一
日诗书而废管弦丝竹也先生生产故饶复善计然白
圭之策室计钱帛谷量牛马靡不中訾乃者囷与亲交
粟笥与亲交衣囊与亲交财缓急与亲交衾襚为德于
生者倪文学朱节卿赵累人范贡士若而人为德于死
者苏尚书龚观察邢宗义侯继宋若而人为德于家者
叔四老从弟灵宝仲升辈犹子如杜辈从孙炳辈若而

人为德于僦者余秀仁周正照杨仁辈若而人肺腑而
友朱学博周太守苏鸿胪苏孝廉苏右史艺文而友李
于鳞王元美殷正甫宗子相徐子与谢茂秦黎惟敬欧
祯伯张助甫王师古魏懋忠傅伯俊董元仲宋登春吾
师束阿不佞侗相吏而友两御史大夫南充王公黄安
耿公两大司马铜梁张公登州陈公一督府重庆蹇公
于喁鼓吹视柳宗元所称先友不啻过焉先生家蓄声
伎倍蛮素园胜履道文匮副名山谙晓琵琶理类琵琶

行其对苏八右史谈此四鹍鸡大侠雅音夫沈沈而牛
鸣窖中者宫也野雉登木者角也馀可推言江东查八
十闻而伏之晚以目眚尽遣侍妾曰吾骆无可卖伎省
可驱耳先生者抑白公乐天之俦与其自署达生不虚
矣先生所著东岱山房稿三十卷已行世外为大学古
本四书解毛诗考正春秋辨疑汉注疏臆老子本意解
阴符经心经解五岳志略拾翠轩杂纂十三省歌谣本
朝安壤新编古交编阐微录明诗纂医家须知壶天玉

镜蓬玄杂录凡五十万言藏于家
　状曰元美之序先生诗也谓似宋延清似王摩诘似
　刘随州至乐府则谓于鳞似合似离先生以离为合
　若小有轩轾云者夫乐府不必言言歌行言律言绝
　则有唐三子未必遽操前矛于鳞未必尽归左袒矣
　要以于鳞才致横轶孤高响绝发唇𢶏耳骇目洞心
　矣徐而求之声实衡而肉好倍茧丝温而䴸麦饱则
　先生宁甘左辟于于鳞也先生辛巳向予言余为诗

　成于鳞始学诗余见于鳞于元美元美悦元美称五子而
　余见汰余归独往独来而五子疏试取余言与五子较同
　乎异乎是宜弗相急而寝相遐也余时不敢答今十五年
　获执役于先生岂复能为曹好语用先生指状先生耳大
　抵先濮之音淫而先生易之以雅于鳞之言法而先生济
　之以通隆万之趋史而先生主之以骚于鳞起白雪而先
　生倡清平历濮互上下两君相颉颃其取舍未始不相同
　也先生裔孙鸿胪君以治命命不佞侗状将诣宗伯师丐

　铭焉夫弟子为先生属草则可糠秕而为珠玉导则不可
　　心丧记(赦敬/)
吾师大宗伯李云中先生之丧元子宗衍斩然衰经匍
匐三千里伏阙告哀圣天子轸念五朝元老词林旧臣
进爵宫保发帑金治葬敕守臣荐俎豆恩纶哀奖光贲
九泉不腆下邑三百年来创见之旷举也区区白首老
门生独抱疴荒郊柴扉昼掩垂三十年不能出门户襄
大事纵观盛典致书天使曰民生君治师成终身北面

服勤至死同也孔子大葬门人为臣今日之事区区不
当供奔走乎老病癃残不能躬执绋荷畚锸覆一抔之
土生有馀恨死有馀辜为人弟子之谓何宗衍譬余曰
何伤乎老者不以筋骨为礼死者不以资送为财子诚
衰老虽然舌存有笔如椽不助生者以力而赠死者以
言先君没且不朽余承命饮冰焉明日偕其弟宗工来
赍金钱若干饷余下逮管记皆有赏再拜稽首乞墓志
碑铭且属友人周思皇从臾余仓卒无所隐避直对曰

不能往拜稽首郤金还之宗衍愠见曰非不能也是不
为也昔山人朱衡死足下为作佳传何独靳于吾先子
岂其忘一日之雅而以生死二心无乃谓藐诸孤不足
与言而怀璧不售余不能已就思皇所屈指而心数焉
曰弟子为先生颂功德分也然须量其人胜此任否为
长者折枝追履奉杖语人曰我不能是诚方命有罪矣
责以负千钧涉远道气匮力乏其若之何文人死须文
人作传公卿大夫死须公卿大夫题铭乃为同调知已

轻车熟路岂经生训诂酸饀语可充数也其不能一也
平生未尝为应酬文字惟贫交朱山人死草草作一传
山人灶下名迹儿女家常米盐语若吾师俨然青宫少
保天子大宗伯位台辅学贯天人望重南金北斗扬历
中外五十馀年宦业文章悬宇内虽谈天炙毂之士未
易覼缕如昔王大司寇元美汪大司马伯玉今董大宗
伯玄宰官同才同学同乃为同调知已不取诸彼而滥
委之龙钟老门生引山人为例是使膜母猊西施也不

能二也他人志铭信口随笔人未必属目李云中先生
志铭出自门生手不知经几人磨勘巧索瘢痕而余以
卤莽灭裂之才受此钳椎作千万人笑端其不能三也
余虽读书止于翻阅检校虽著作不过解说经义订讹
误质道理疑难耳至于鸿章大篇官常朝典策勋扬励
勒钟鼎金石如所谓碑版志铭者生平无此才亦不作
此想未尝蓄此具应此征役一旦催科督责不已所谓
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也不几于持人之

短而乘人之困乎其不能四也犬马齿七十有四尸居
馀气薄业苟就将尽焚笔砚束书高阁澄心默坐俟一
息之尽耳旦莫之人尚暇与毛颖作缘自取葛藤其不
能五也五者皆肝鬲之要宗衍不加察请足下善为我
辞思皇以告宗衍艴然不悦曰文章公器也师弟子源
委也功不必自已出以夫子之道还事夫子若之何不
能五十年门下士授书破万卷不能为先生赞一词著
作盈箱山草数十种不肯为先生作一传漫自数曰不

能不能吾闻其五矣请言其六余情穷语塞口重意满
泪淫淫下耳卒乃不得已而即素所奉教于先生者引
绳批根与同学二三君子对扬以当志铭可乎猗与先
生高才博学为一代文章宗盟士林所知也其为人也
温恭醇懿如玉如金而又倜傥仗义重然诺好施予不
责人报雅度豁达多可而少违故士争亲附贤愚佥忘
交游遍海内德行道谊尤为一代词林人物之孤表也
远迩内外亲疏行道口碑乡里月旦同然无间言余尝

拟以游夏冉闵合为一人非阿所好也盖圣门教学二
曰文曰行文易而行难也孔子自谓行未得而文莫犹
人况庸众乎文又二曰经术曰词赋词人喜文艺而诋
经术为陈言薄行谊而誇词赋为风雅故经生之文词
人之文未可方驾也余之从学于先生也以经术进而
先生之教余为文也以行谊先世称词人寡行庄士少
文文行交脩行谊经术尽美者古今惟孔孟二圣为千
万世斯文主论语二十篇以德行为言语周易十翼大

学中庸以性命为文章孟子七篇以养气为知言以放
淫距诐为雄辩是故孔子之文如瑞日祥云和风甘雨
孟子之文如高山流水光风霁月文章到孔孟所谓大
明中天也三代已上虞典盘庚大诰周易彖爻之文深
沈隐奥是平旦昧爽之交秦汉以后诸子百家蝉噪蛙
鸣是返照之落晖也不可谓之非文而去六经远矣去
道德远矣此孟子所谓道不同姑舍是也大抵经术言
义理而传志纪人物义理无适莫而人物有毁誉自非

孔子不敢作春秋而游夏不能赞子贡好方人而孔子
以为我不暇司马迁作世家列传年表试使为道德南
华必不能矣老子庄生为史记则能之而不暇此文章
华实取舍之大较也故余之下帷注九经也十有六载
而绪言出先生见而喜署其尾曰余卤钝仲舆从游久
于经无半字发明指授不图晚年得此惺惺仲舆幸不虚
度一生书其后方以志幸虽先生过谦然亦足以见经
术之为绝学自孔孟没而六经义理曲畅旁通者百不

得一焉经术与文章浑融一贯者万不得一焉惟吾师
兼之而让不居余何人敢兼取之乎是以宁蹈袭偏安
而为经生不欲攘窃兼并而为词人也且也今之词人
是古之所谓负贩也资翰墨为垄断假铅椠为市利邀
人作佳传而索米算文字若干而偿绢以卖文为美谈
以多藏为胜事自昔卖文多藏惟唐北海太守李邕杜
甫为诗讽之曰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各满深望还
森然起凡例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

取无虚岁众归赒给美摆落多藏秽此殆于孟子所谓
为宫室妻妾之奉穷乏得我而为之者不几于贪饕市
贾乎哉余束发离经即薄此以质诸先生先生曰然语
在山草序中余不欲舍所学以变生平焉敢犯所知以
忝师门使余谀墓攫金是以所贱事师也使先生以不
志墓讨余是以众人责我也必不然矣豫让有云国士
遇我国士报之吾何以报先生哉唐㫿曰人有德于公
子不可忘也吾何忍忘先生哉不朽者德也不泯者心

也传曰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此以没世不忘也先生
贤我亲我者至矣幼而多难微先生则为釜中之鱼机
上之肉矣贫而落魄微先生则为沟中之瘠桑下之殍
矣长而无术困而不学不从先生游则如井底之蛙不
知天之几大如壁中之儿不知马之几足矣嗟乎余何
忍一日忘先生哉礼师死心丧三年先生年八十考终
余仅少六年耳年有限而心无穷吾以心丧终吾馀年
已矣故为记记吾所以丧先生者以心不以言使众人

知吾所以铭先生志先生者不在言在心是为心丧记
崇祯四年仲冬门人郝敬顿首拜撰
　
　
　
　
　
　

　
　
　
　
　
　
　
　明文海卷四百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