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四百一　　　　　馀姚黄宗羲编
　　传十五
　　　忠烈
　　孙百融(方孝孺/)
孙炎字百融金陵句容人身长六尺馀面黑如铁一足
偏跛持辨风生举辞如云人莫当其口能为歌诗元至
正中丁复夏煜以诗名炎游此两人间日夜相切□益

好立机括下纸可尽辞采烂然惊动一时雅好酒尝与
煜对饮务出奇相胜每得一爽句拍案大呼投剑起舞
哗声撼四邻所与交皆天下英俊亦以经济自负气豪
才雄常轻视章句儒众口常自许曰孙炎男子岂死蒿
下耶会江淮大乱今皇帝渡江来金陵闻炎名召见与
语累千数百言大意陈元运将终劝上延揽贤士以成
大业义明辞正上甚悦之辟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问
以大事炎慷慨激切所谋多合上心上愈嘉重以为可

用上亲征浙东炎从行以劳擢同知池州府寻升知华
阳府巳亥十一月擢行省都事是年十二月会师克处
州择守者咸以处在山泽间盗贼凭结不解难其人上
既才炎遂以炎为处州总制钱谷兵马之籍悉以委之
不取中报且以敕牒未署者付之听其辟任炎匹马入
处州时处州外七里皆贼窠穴獠酋黯蛮狼嘷虎踞不
奉官府约束炎至坐厅事召城中民列阶下谕之曰元
之不为天佑人共知之今四海裂为七八然吾观其志

皆无以生民为心者得天下者必吾主上也至今尔民
梗化未知朝廷意昧者犹或握兵戏沟中自招诛灭主
上不忍加兵故命我面谕尔民将以安尔非厉汝也尔
民审思之帖帖遵化则有后福不然吾恐尔民将尽为
戮民叩头拜谢誓不敢二心转告其乡民以孙使君不
可玩狎炎亦下书属县遍谕之数月皆化为良民炎复
择其勇健者练为兵将将教习之择其为众所服者为
之长有寇则率以禦无事罢归为农闻有小警即发一

符立至军门无敢或有奸之者强族素骄蹇皆畏之如
神不敢出声语虽在素百里外亦皆缩气丧胆民赖以
安人人谓愿得孙使君治吾郡时秀民有能才者见方
战争胜负未分皆伏居山谷中不肯出炎患之钩至一
二人问有才者录其姓名为书遣使者招致之而故中
丞刘基章溢知府叶深皆为处士所推基最有名亦豪
侠负气与炎类自以为不当为他人用使者再往返不
起以一宝剑送炎炎作诗以为剑当献之天子斩不顺

命者我人臣不用私受封还之草数千言开陈天命以
谕基文辞甚美基不答逡迍就见置酒与饮论古今成
败之事如倾峡滚滚不休略无枝复基乃深钦叹之曰
基自以为胜公观公议论如此基何望哉炎遂致基于
京师上方征伐无一兵与炎壬寅二月贼将李某贺某
叛袭炎炎被禽幽空屋中列卒守之胁炎炎始终以生
吾能为若用贺某知非其本情恐留自遗患以燖雁斗
酒啖炎曰以此与公诀炎拔剑割雁举卮酒曰嗟乎我

乃为鼠辈所陷尔死犬豕且不尔食贼持刀视炎饮酒
自如贼叱其解衣炎骂曰此紫绮衣主上赐者吾当服
以死勿解引枕而卧贼不忍伺其睡乃害之时某日也
年四十事闻上嗟悼以某年月日葬于某山甲辰赠徵
事郎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念宣劳之臣闵炎死义追
封丹阳县男妻某氏为贼所擒不屈死继某氏子一人
某女某炎事亲孝与人交缓急可仗遇匮乏者解衣推
食以给之所著有诗若干卷其弟子蒋敬编次传于世

以垂不朽介某以请方某曰余年十一二时先君守济
宁间言炎诗十馀卷皆豪宕可喜及观却宝剑篇益奇
其辞而炎死久矣炎负气听其言知其为伟然大丈夫
也故卒以节死孟子论学必曰善养气养气有以夫
　　胡应炎(高启/)
胡应炎字焕卿常之晋陵人宋枢密副使宿八世孙也
父聪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中应炎登进士第授溧水
尉未赴元丞相巴延南伐师次常境知府王洙遁朝廷

以姚訚知府事复命将军王安节都统刘师勇将兵杂
守之訚等至常见应炎喜曰君吾剧孟也得君敌不足
破矣署节度判官应炎归告聪及兄应发弟应登曰吾
家世受国恩今戎马在郊王室将危是吾立功之秋也
父老兄弟当奉以出避吾身许国不得复徇家矣聪应
发并曰吾与汝虽父子兄弟然于国则皆臣也图报之
义彼此同之岂可临难而独免乎乃命应登侍母及护
妻子出城嘱曰善避以存吾宗不幸城亡吾必死之今

与汝诀矣既应訚命即选民之壮勇者三千人自将乘
城为訚画曰吾州京师北门不可失守然城痹堑狭兵
皆市人非素所抚循者而北兵锐且众乘胜远来其锋
不可当恐未易与战也宜树木栅傅城益调粟缮械为
守计訚然之初洙遁时其客王虎臣盗郡印自称知府
诣巴延军门献之巴延不知其诈命还守常而遣兵与
俱及城訚等巳先至不得入反以民叛告巴延怒命元
帅索多率步骑二十馀万围之应炎与安节师勇分门

出战各累大捷杀其将校甚众功上进直秘阁围且久
元兵多伤弊索多请益师巴延遂以西域诸部兵来会
攻围益急饷援俱绝索多以栅坚不可拔剽近野得妇
人刳乳煎膏沃其上发火矢射之火炽栅焚又运机石
击楼堞尽毁食尽索多侦知之遣使呼应炎语谕师出
降应炎骂之且截纸缕置盂中若汤饼状者以箸引示
之曰吾食甚足若欲得城需金山长也金山长盖谚语
谓无其期索多闻之曰能破城者金山长老也世呼寺

主僧为长老故云即趣召金山僧至军问以攻城之策
僧不知为计周行视城曰是城龟形也东南其首西北
其尾攻尾则首愈缩其法当攻首从之城遂陷师勇遁
訚安节死之应炎率民兵巷战至孔子庙前众溃犹手
刃数人力屈遂就擒索多让之曰若即尝多杀吾将校
者邪应炎曰吾欲杀汝何将校邪恨力不及耳索多怒
腰斩之时年二十七兵入屠城聪应炎皆被杀民匿沟
中免者数人余为儿童时常闻父老言元兵取常时事

甚悉及壮观史多所未载岂蒐采有失而致然欤抑著
作者有所讳避而弗录欤或其事多缪悠初皆无有特
好事者为之说欤是皆不可知也每窃恨焉近遇胡黼
江上间为余言其祖应炎死节始末与余昔所闻无异
斯固足徵矣夫以虎臣之奸索多之惨与僧者妄言而
幸中其事虽微犹不可使泯况应炎之忠烈毅然如是
耶因掇其语作胡应炎传以补史氏之阙云
　　姚善(史明古/)

姚善湖广安陆州人也字克一建文初知苏州府苏州
承元季侈汰之后豪右田宅舆服多踰检高皇帝制法
整齐之诛夷狼藉哗者用是持其长短巧诈蜂起号为
难治善明达治体周知人情严而不克容而不弛执而
不泥简而不遗烦而不苛又数请谒郡中名士钱芹王
宾韩奕等访问吏治得失民生休戚俗化淳漓以因革
之由是吏民皆顾尚廉耻好善趋义不复为非小大乐
业化为善俗郡中大治号为天下第一芹初闻善命谓

使者曰明公郡将也芹诚以得见为幸然畏惧而不敢
往也明公苟引下士之风请伺月朔诣学宫时为停须
臾芹将往见也使者返命善许之至期先一日芹沐浴
更衣适学宫夕焉坐以待旦须善至见之善尝使吏饷
芹禄米而吏误送俞贞木家贞木往见善曰窃闻钱芹
绝粮久矣明公此举当以归之贞木自揆不得滥受此
赐敢辞善知吏误遽曰乡试欲馈钱先生将因君为绍
介聊以藉手耳君毋容辞钱先生别有馈也宾家在陋

巷无妻子奴仆独与母居善每候见宾辄舍舆屏徒从
步趋至门以指扣门者三问曰何人则对曰姚善及宾
往报谒辄于府门外投刺再拜而退善及知自追延宾
宾辞曰非公事宾不敢入奕隐于医闻善将来见之乃
避于上方山善追至上方奕又泛小舟入太湖矣善叹
曰韩先生所谓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也后数因
宾往请乃得见文皇帝称兵南伐索太常卿黄子澄等
甚急南朝乃匿子澄善所北兵日深善起兵拒之诏以

善兼督苏州松江嘉兴常州镇江五郡兵马未及战为
麾下许千户等所缚并缚子澄献于文帝皆剐之夷九
族后有沈鲁者以诗吊之曰仓卒勤王五郡兵南风无
力北风鸣清忠自把巴湖月秽史何曾说杲卿闻者悲
焉同时有王观者池州人也洪武初以许观中廷试第
一后改王观建文中知安庆府加侍中帅勤王兵屯江
上文帝渡江知事巳去观乃衣红袍自沈于江死之文
帝即位诏族其家以观妻配象奴行至大中桥观妻止

桥上探怀中钞授象奴绐云买饼饵饷所抱幼女伺象
奴去急抱女溺桥下水中又有周是脩者泰和人也为
衡州纪善与纂修翰林文帝入南京日是修入应天府
学文庙中自缢死是日有中书舍人聂同文因走迎新
天子天热走急死途中同文临川人子大年以诗名
　　钟恭悯公(程楷/)
钟恭悯名同字世京吉之永丰人翰林修撰复之子复
以文学气节轧时辈居京师与刘忠悯连邸第忠悯諌

死时复以母老不与名恭悯趋庭稔闻正论复既殁励
学益深过庐陵忠节祠归铭座右曰生不登进士第死
不入忠节祠岂丈夫哉景泰庚午乡举辛未举进士壬
申拜遗州道监察御史台论风采谔谔时天下多事凡
大计辄敢言景皇帝既逾监夺嫡会所建薨宪庙逃潜
邸倖侍拟必有所待恭悯则曰天下事无重于此者吾
固不敢默虽然不可以轻言无补甲戌积阴晦逾日求
直言五月四日适觇知敌情叵测因上章先敌中言父

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然太子薨逝则知天命有在兹
皇储未建国本无依而敌警天变中外汹汹诚不可不
虑也太上皇曩待皇上友爱甚周今上皇之子兄弟之
子犹子也天资厚重亦无过举诚可为宗庙社稷托伏
望扩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择日行礼复其储位仍选
蹇谔之儒臣日侍讲读庶缉熙圣学用延祖宗无疆之
休天下幸甚臣同昧死敢言帝不怿然重天变仍优诏
报荅所言事理深有忧国爱君之心然事有难易从多

官议说后数日礼部郎中章纶继以复储言有旨鞫讯
蔓辞连及并下锦衣狱命牢固监候窘辱万状逾明年
八月南京大理少卿廖庄亦先议及储事至是以考绩
来上过愤其言因被杖左右曰皆钟同倡论至和者再
三同是罪首耳遽封大杖入狴杖至百腐肿逾六日死
狱中时八月二十三也(史作十/七日)年三十二葬尸狱中土
丁丑英宗复辟国子生叶华朱圭以为言赠大理寺左
寺丞录长子启为国子生巳卯得尸诏给衣棺驰驿归

葬寻授启咸宁令以疾罢成化癸卯妻罗重以为请宪
宗特命录其仲越为通政司知事月给罗米一石丁未
越以易名典请乃谥恭悯俾从事忠节祠
论曰景皇帝春秋方盛改建太子薨亦未几复储有论
非所期闻亦人情也恭悯岂不知哉忠义愤发死不可
畏天理人心不能一日泯然身死而义名益张厥后英
庙复辟一时忠荩效给岂非有所激宁忍死以立功邪
恭悯死非死也方其在庠序隙地特出红葵一本迥异

既葬冢木巢乌鹊产白雏者四而纳谏章时驰马出马
沟伏不肯去因愤曰死用我马奚为马犹迂回再四乃
去复三日死厩中呜呼葵衷捧㬢以肇其祥雏鹊降异
以昭其烈而马之为主亦臣为其君者感之邪
　　静学先生(黄绾/)
先生姓王氏讳元彩字叔英号静学黄岩人小孤随母
嫁陈氏故亦称陈氏居亭岭今属太平洪武中为仙居
教谕升汉阳知县革除初以荐升翰林修撰与正学先

后被召或云正学荐之上资治八策曰务学问曰谨好
恶曰辨邪正曰纳谏诤曰审才否曰慎刑赏曰明利害曰
定法制又曰太祖皇帝除奸剔秽抑锄强梗若医之去
疾农之去草急于去疾或伤其体肤严于去草或损于
禾稼体肤疾去宜变其血气禾稼草去宜培其根苗又
论行限田法初在汉阳闻正学被召贻书曰子房于高
帝察可行而言故高帝用之时受其利虽亲如樊吕信
如陵勃任如萧何不得间此子房能用其才也贾生于

文帝不察而易言且言之太过故绛灌之属得短之此
贾生不能用其才也入朝与正学期致身三代未几太
宗皇帝入继大统先生正学死之先生募兵广德将进
遇尚书齐泰知事不可为遂退馆于祠山作绝命辞曰
尝闻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又
书其案曰生既久矣愧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
于后世以辞裹金置道士棺中夜沐浴冠带经于庭柏
月出犬吠皂𨽻启户视之则先生死矣道士以其棺敛

之葬于横山道士姓盛名希年黄岩人皂𨽻上其状妻
某氏捕死于狱二女死于井余闻诸父老曰杨文贞公
士奇为布衣主墩汉阳村落先行部偶至闻读书声曰
兵革之后久不闻此声乃入其塾视之文贞避去见案
上诗文题曰此公辅器也乃邀致荐之及读文贞他文
曰予素与先生相知审理之除实其所荐又与人手简
曰昨得王大尹文字读之说理甚精且有法度愈读益
有味羁旅中何幸遇也又东里小传曰文贞少游湖湘

汉阳府学聘为训导不就则乡老所传及简所云乃汉
阳时事府学之聘盖亦先生荐之至入朝而又荐之又
云乡有张玑者尝游其门正统间岁贡为国子生文贞
询其后乡吏引见待之甚厚后为定琢二州同知先生
有幼子名某谪戍大同因玑语知文贞以百金与乡人
孟范访得之又以金若干遗州教谕某人使教之久而
无成返诸文贞又益若干金再使教之卒无成文贞抱
之痛哭以金若干与而遣之不知所之孟范后为治中

亦云文贞荐之弟元默变姓名匿于京城商旅中乡有
金宽者识之告太宗捕斩之剉其尸先生所著有静学
集传于世
论曰先生与正学当兴运怀经纶之志卒皆无成殉义
以死及太孙聪明好古笃信儒术志欲以周官致治竟
失天下而遁死果天命然乎人事然乎余于是益感君
臣相遇之难又益信祖法之未可以轻议也读先生贻
正学书为之三复流涕者久之呜呼识虑深远矣

　　杨忠悯公(王樵/)
杨忠悯公名继盛字仲芳其先口外小兴州人州常被
国初曰伯源者奉诏内徙为保定容城人六世曰富者
生公年甫八岁使牧牛出过里塾见里儿读书心慕之
请于兄欲往兄曰若幼未能也公曰幼能牧牛乃不读
书邪兄异其言以告于父而听之日受数百言四五过
辄成诵年十八补邑弟子员踰冠读书于邑僧舍恒至
夜分不寝灯膏尽暝坐而思寒无襦起绕屋行令胫以

上微温则复读以嘉靖庚子乡贡士举丁未进士除南
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受乐律之学于关西韩公邦奇庚
戌秋(阙/)犯(阙/)京师明年公迁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会有
马市之议公上疏论其不可大旨谓马市者讲和别名
也(阙/)践𨈆我陵寝虔刘我人民戎心无厌非一大治使
终身创不足以雪耻往下北伐之诏天下闻风鼓舞争
出死力而朝廷一旦忘耻屈巳以讨号召天下而以和
终之豪杰之士谁不解体不可一也且边镇习于偷安

久矣自(阙/)变之后方改观易听一闻和之说弛备自肆
如故非惟积废无起时而隐忧将不可测不可二也往
者边臣私通(阙/)吏犹得以法裁之今互市决(阙/)　之限
开通(阙/)之门将来勾结生事启衅吏不能诘不可三也
中国险易虚实为所习知用间于市不假遣谍而得不
可四也又陈开市三事一欲部长谙达爱子入质二欲
尽还所掠人口三欲别部入寇皆谙达保任疏奏世皇
连三阅曰继盛之言是也下八臣议八臣者内阁大学

士严嵩李本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赵锦侍郎张时
彻聂豹成国公朱希忠咸宁侯仇鸾也仇鸾旧镇大同
素通(阙/)实阴主其谋上惑其言遂下公诏狱谪陜西狄
道县典史时谪官为上官所优多养高不事事公独请
事于长官于是上竞以事委之事皆办暇与诸生讲学
狄道多西番色目人习番经公择教读二人于圆通寺
教以儒书番汉生读书百馀人因而知向进者三十馀
人边氓以织褐为生苦于官市会有称巡案遣市褐者

公执其人属吏于是官市遂绝迁山东诸城知县南京
户部云南司主事刑部湖广司员外郎调兵部武选司
时仇鸾败严嵩用事公上言方今在外之贼惟谙达为
急在内之贼惟严嵩为最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
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谓诛贼嵩当在剿敌
之先去年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夫大臣专政孰
有过于嵩者又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夫心不
在君而背之者皆叛也是亦孰有过于嵩者臣敢以嵩

之专政叛君十大罪为陛下陈之我太祖高皇帝罢中
书丞相而定五府六部分釐大政载诸祖训曰以后子
孙做皇帝时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
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嵩在内阁挟
陛下之权侵百司之事凡府部堂司皆禀受其风旨内
外僚出入必谒内自直庐禁地外至私第日夕其门如
市舆马阗塞衢巷至不可行都人皆曰诣相府也至士
大夫皆号之曰相矣虽嵩亦以相自居矣吏部尚书百

僚首也非其腹心不用进退人材必关请而后奏嵩视
吏部若其属然吏部且如此况其他乎是嵩虽无丞相
之名而阴操其实使天下知有嵩而不知有陛下此其
乱祖训之成法大罪一也内阁条旨虽先朝有故事然
机事甚密而臣下不敢干上之权今陛下用一人嵩曰
我荐之也宥一人嵩曰我救之也其或嵩之所不喜则
或激陛下之怒以行其挤排或乘陛下之不悦而进其
谗搆于是使天下之得罪者畏嵩而不畏陛下归恩者

归恩嵩而不归陛下此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二也陛下
使嵩票旨嵩又托其子世蕃代票世蕃又引嵩之义子
赵文华等潜入禁地商议同票题覆方上满朝纷然巳
知天语既下前讲合若符契如锦衣卫经历沈鍊劾嵩
罪状陛下发大学士李本票拟李本私问世蕃世蕃即
自拟票使赵文华袖入封进此人所共知也即劾嵩之疏
世蕃犹得票拟他可知矣是嵩既以臣而窃君之权世
蕃又以子而弄父之权此其纵贼子之预政大罪三也

边事之坏皆由功罪赏罚不明嵩为辅臣乃为垄断之
计欲令孙冒功于两广先置所亲欧阳必进为总督平
江伯陈圭为总兵御史黄如桂为巡按窜其长孙严效
忠名于奏功籍中冒升所镇抚又冒琼州一人斩首七
级功效忠告病乃令次孙严鹄填替告并前功加升锦
衣卫千户效忠严鹄皆世蕃养子足不踰闺阁而冒报
战功滥窃名器欧阳必进以是而入为工部尚书陈圭
迁掌后府事黄如桂骤迁太仆少卿是嵩既窃陛下爵

赏之权以贵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显拔其私党谏官
御史知而不敢言则以其积威足以钳天下之口故也
此其冒朝廷之军功大罪四也逆贼仇鸾总兵甘肃以
贪虐被论革任嘉靖二十九年大同帅张达等败没正
(阙/)　窥伺之时使嵩少有为国之心岂肯用此债帅以
寄干城而世蕃乃受鸾赂三千金指逼兵部荐为大将
及鸾冒哈扎尔军功世蕃亦藉以升荫嵩父子于时尝
誇有荐鸾之功矣及鸾势出嵩上为所轻鄙嵩自悔以

为引虎遗患后又知陛下有疑鸾之心恐其赂露连累
始互相排诋夫勾贼谋逆者鸾也而受贿引用鸾者谁
邪嵩父子误国之罪于是又出鸾之上矣此其引奸逆
以几败国事大罪五也前(阙/)　深入兵法击其惰归此
一大机也兵部尚书丁汝夔问计于嵩嵩乃曰京边不
同势败于边可掩也败于京不可掩也且(阙/)餍自退耳
故汝夔传令不战陛下逮治汝夔求救于嵩嵩又曰无
恐吾密疏保君矣及汝夔临刑而后知为嵩所卖乃大

呼曰严嵩误我是嵩以不战绐国而以死绐汝夔也此
其怯懦无谋欺罔不忠以误军机大罪六也黜陟者君
上之大权刑部郎中徐学诗以论劾嵩父子革任为民
嵩于考察京官之时嘱吏部黜其兄中书舍人徐应丰
荷蒙圣明洞察留用夫应丰乃陛下供事内廷之臣嵩
犹敢肆其报复之私则在内之臣遭其毒手者又何可
胜数耶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以论劾嵩父子降典史
嵩于考察外官之时又嘱吏部黜汝进夫汝进言官也

纵言不当陛下既降其官矣其为典史则未有过也嵩
乃以私怨欲再黜之则在外之臣被其中伤陷害者又
何可胜数邪夫考察大典也陛下持之以激励天下之
人心贼嵩攘之以中伤天下之善类大罪七也今府部
之权皆挠于嵩而吏兵二部大利所在被挠尤甚嵩于
文武之迁除不论人之贤否惟论赂之多寡其人到官
亦通不以报国为心惟日以赂嵩为事将官既纳贿于
嵩不得不剥削乎军士所以军士多至穷困有司既纳

贿于嵩不得不滥取百姓所以百姓多至流离利归一
人毒偏天下人人思乱皆欲食嵩之肉如是臣恐天下
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陛下之仁如天一闻四方水
旱盗贼一人有不得其所为之忧形于色而嵩为腹心
之蠹渐失天下之人心大罪八也先朝居内阁者如万
安刘吉焦芳之徒虽其奸謟无所不至然犹得政日浅
旋被斥去近年以来未有得政如嵩之久者盖嵩之柔
忍机变尤独工于逢迎刺探凡陛下之左右皆先用重

贿结纳托以伺察圣意凡陛下宫中一言一动必密报
于嵩辄酬以重贿凡事嵩得豫知陛下微旨所向以遂
其逢迎之巧以悦陛下之心陛下但知嵩之每事能合
圣意而谓之才不知陛下之左右皆嵩之间谍也通政
司纳言之官嵩欲阻塞言路故用义子赵文华为通政
使凡章疏副本文华皆先送嵩父子私阅而后进少有
干涉即为弥缝闻御史王宗茂劾嵩之疏文华停留五
日方上夫朝廷设通政司以防壅塞而奸党乃敢为壅

蔽如此大罪九也嵩既内外弥缝所畏者厂卫之缉访
而嵩于厂卫官遍结姻亲陛下试诘嵩诸孙所娶者谁
女立可见矣厂卫既亲所畏者科道之言而嵩于进士
筮仕之初知县推官行取之际诱之以求知胁之以纳
贿皆使俛出门下及给事御史考选之时皆预识面有
先容而后得之以阴绊其他日敢言之口既选之后或
入谒则留之饮酒或出差则为之饯赆或心所爱憎则
授之论刺至五六年不崖异即升京堂次则方面夫受

嵩之恩既如前附嵩之效又如后以故科道诸臣宁忍
负陛下而不敢忤权臣也夫厂卫陛下之爪牙皆贼嵩
之瓜葛科道朝廷之耳目皆贼嵩之私人以故嵩之得
政愈久而其坏纪纲愈甚坏风俗愈深使天下士大夫
廉耻尽丧嵩实为之此其大罪十也嵩有大罪十谁不
知之而莫以告陛下诚恐言之而不信则非徒无益而
祸且立至也以臣之愚乃敢出其一旦之命言难言之
事攻难去之人伏愿陛下察臣之言试召二王而密问

焉必有知臣言之不诬矣则何惜一嵩而不以谢天下
乎内贼既除外夷自却何则彼见陛下之圣明如此则
不战而气巳夺矣疏上世庙素英毅莫宠如张永嘉然
而攻其短者未尝加大罪也嵩父子惧甚与其党谋所
以自解与倾公者百计无何乃摘指疏末援證二王以
为非所当言密讧于上上果为之动下诏狱诘问惟此
一语而无为罪法司则致其文以诈传亲王令旨法当
绞时刑部尚书何鳌嵩之门生侍郎王学益嵩之姻家

受嵩主使法之合不合固不顾也公在狱数年备尝楚
毒可谓出百死而后生临刑慷慨诵所绝命诗闻者流
涕乃乙卯九月晦也是日地震隆庆中赠太常少卿谥
忠悯赐祠于保定额曰精忠二子曰应尾应箕应尾荫
入太学
论曰自太祖革丞相之官永乐中始置内阁以编修等
官解缙等七人供事其中虽曰典机务与密议而所供
者不过翰林之职事而巳终成祖之世内阁之臣官不

过五品岂非不欲变太祖之制而然与二祖可谓远见
足为百世不易之定制矣至洪熙宣德二朝内阁之臣
始以旧恩与年劳加升至师保尚书等官三杨诸公号
为一时贤相而不知引嫌固避故变二祖之旧制自三
杨始也孝宗朝内阁之臣不过代言六卿执政之臣如
刘大夏马文升诸人皆日召见商大政预密议其时何
尝知权在内阁乎六部乎抑不在内阁不在六部而有
旁落下移之处潜持默运之人乎此时皆无之也故下

当以二祖之法自守上当以孝宗之事为法世庙于杨
忠悯之言虽未即听然未几而严嵩得罪未必不因忠
悯之言也
　　赠光禄少卿沈公(徐渭/)
青霞君者姓沈名鍊字纯甫别号青霞君生而以奇惊
一世始补府学生以文奇汪公文盛以提学副使校浙
士得君文惊绝谓为异人拔举第一嘉靖辛卯遂举于
乡戊戌成进士始知溧阳以政奇御史惮之卒得诋徙

荏平再徙清丰巳乃擢经历锦衣卫以谏奇庚戌冬入
古北口抄骑至都城大杀掠时先帝仓卒集群臣议于
廷大官以百十计率媕婀不敢出一语君独与司业赵
公贞吉历阶扺掌相倡和慷慨论时事严时党执格之
君遂抗声诋严氏父子又上疏请兵万人欲出良涿以
西护陵寝遮敌骑使不得前因得开都门通有无便不
报无何又上疏直诋严氏十罪有诏廷杖君五十削官
徙保安为布衣以戆奇当是时君怀愤之日久而忠不

信于主上乃削木为宋丞相绘象旦暮射捶之随事触
景为诗赋文章无一不慨时事骂诃奸䛕怀忠主上也
当是时边人苦敌残掠而杨顺者方握符镇宣大杀人
如麻顺不敢发一矢敌退则削汉级以冒首功上君飞
书入辕门数顺罪顺痛忌之承严氏旨日夜奇构君及
甲寅敌复寇大同右卫顺计不出前辙君飞书益急而
君在边久尝思结客以破敌或散金募土人豪宕者为
城守保安饥又散金市远粟粥僧舍活万馀人顺谓诸

事非放逐臣所宜为可以叛搆君遂与御史巡宣大者
路楷会疏入告君叛状严氏父子从中下其事弃君宣
府市连坐死者五人既又驰捕其长子襄械扺宣府杖
系糜且死会给事中吴公时来疏上有诏逮顺楷襄得
免戌时丁巳秋月也先帝始再听谏臣邹公应龙林公
闰等说悟向者严氏奸罔斩世蕃西市夺嵩官籍其家
再踰年而先帝崩遗诏录嘉靖以来以言事得罪者君
得赠光禄寺少卿荫子一人今上立一年襄复疏父冤

顺楷坐死上感君戆为制文命省臣祭其墓
外史徐渭曰余读离骚及阅青霞君塞下所著鸣剑小
言集筹边赋扼腕流涕而叹曰甚矣君之似屈原也然
屈原以怨而君以愤等死耳而酷不酷异焉虽然死不
酷无以表烈忠今夫干将缺且折其所击必巨坚也君
结发庐越山至入仕至放居塞垣其特奇行多甚言之
人无骇心堕胆者然其要卒归于孝忠君少时君父翁
暌其室走京师誓终焉其后君举于乡入京悉要其乡

人为供具长跽请归其父翁哀痛恸号路人无不洒泣者
父翁遂感动亟命驾归翁妪相欢如初迹君所为孝如
此其忠固有自哉然余尝至京师过君故舍舍旁人为
余道沈大夫盛时车骑集门如流水及祸起门可张雀
罗所不去者永嘉张尚宝逊业乡人胡通政朝臣耳然
两公者卒以此得祸悲夫宋玉为屈原弟子原死玉作
些招原魂余于君非弟子然晚交耳君徙居塞垣时余
直寄所怆诗一篇愧宋玉矣

　
　
　
　
　
　
　
　

　
　
　
　
　
　
　
　明文海卷四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