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二十一　　　　　馀姚黄宗羲编
　　赋二十一
　　　哀伤一
　　闵贞赋(杨守阯/)
夫何一佳人兮块独居而无侣朝悒悒以至暮兮夕营
营而达曙言我家良而族茂兮幼连娟以好脩珥瑶碧
而佩宝璐兮戴孔雀之搔头览薜荔以充帏兮缉蕙兰

而为禂光陆离其缤纷兮芳与泽其杂糅慕关雎之窈
窕兮冀君子之好逑籍蹇修以为理兮执高门之箕帚
葛萝附于松柏兮吾惧夫身轻而厚施览图史以自监
兮哀哲妇之倾城思鸡鸣之贤耦兮恒警戒而相成系
灵修之高义兮方采芹于頖池怀青萍与结绿兮俟和
烛其子知将荣耀以贻宠兮矢偕老以为期何大厉之
嫉妒兮羌中道而夺之如涉川而无航兮如凌霄而失
梯岂妾人之殃咎兮抑天命之不可违易珠翘以麻髽

兮代罗裳以繐哀泣既尽而继以血兮心怛绝而复悲
天阴阴其欲雨兮景翳翳而将晡燕飞飞而归梁兮鸡
登埘而相呼宵烛黯其无光兮抚孤孩于坐隅抟哀苦
以为枕兮结愁思以为衾依苫席以假寐兮恍若君之
幸临乍悲喜而欲言兮怛惊悟而惕心犹倾耳以驰想
兮似闻君之声音终悄悄其阒寂兮哀四壁之虫吟欲
夜哭而不可兮泪浪浪而不禁朝进拜于殡帷兮奠桂
浆与椒醑芬咇茀而不飨兮忳郁邑余谁语人与岁而

偕进兮暑与寒其代序念死生之异制兮卜宅兆而安
厝薤歌凄其载途兮柳舆俨以即路雪霏霏其交零兮
冰溓溓其将冱兽挺走而失群兮孤雌峙于远树抱玄
纁以临穴兮欲杀身而为殉怜幼稚之重孤兮又低回
而不忍暮返哭于故宫兮气奄奄其欲尽何昔日之甘
荠兮今直为此堇荼也哀同室之人兮溘先委于山隅
也倏祥禫之既踰兮人告予以从吉惟夫死为未亡人
兮吾心丧其犹未毕彼媒妁之婵媛兮乃申申其烦言

曰琴与瑟宜更张兮镜已破而重圆汝何㷀居而自苦
兮终槁死其谁怜曾歔欷余侘祭兮媒莫察予之衷情
烈女不更二夫兮在古训则明明咏柏舟于共姜兮悲
黄鹄于陶婴凝妻引斧以断臂兮梁寡操刀而残形冷
女蒙被以流血兮荀氏以衣带而自经吾悲不及古之
人兮又何能践乎二庭琰失身于异域兮嗟怨愤其何
如易安自辱于驵侩兮空叹咤于桑榆苟大节之一亏
兮又何取于雕虫之绪馀吾亦知婺居之无聊兮忍而

不能辞也将苍天以誓心兮虽九死而不移也擘松枝
以掩涕兮倚修竹而延伫阽予室之翘翘兮闵鬻子之
良苦勉拮据以绸缪兮虽卒瘏而莫顾岁䀜䀜其若颓
兮时冉冉其哀暮哀良人之日远兮渺英灵其何处命
灵氛以占筮兮召巫阳而问故曰两美其不终兮孰知
其英灵之所寓匪修文于地下兮将玉楼成而作赋勉
陟降以永素兮或庶几乎一遇假蓬莱之仙軿兮骖螭
虬而横鹜邀金母使前𨗳兮招麻姑使为御朝发轫于

扶桑兮夕余至于湘浦谒重华之二妃兮睇苍梧之坯
土事同心而相感兮泪斑斑其如雨道岷峨而弭节兮
文君缤其来迎余恶其失节于临邛兮疾驱驾而不停
纵余辔于沙漠兮嗤王嫱于青丘尔何嬖于二酉兮为
中华之遗羞朝骋燕而莫粤兮遇浣沙之西施愤尤物
之丧邦兮谁将戮乎鸱夷周下土而不见兮将乘云而
上征封姨先驱以清尘兮婺女从予以扬灵溯天津而
遵河渚兮见河东之织女隔夫君于一水兮亦脉脉而

不能语虽嘉会之不常兮永相望于终古步蟾蜍而入
月兮拜嫦娥于桂下后羿死己千载兮犹孤眠而不嫁
惟广寒之清光兮照万古之长夜属纤阿以启途兮适
太微之所居羌中心之愤郁兮将扣阍而问诸蹠何为
而寿兮渊何为而夭共姜贤而早寡兮夏姬淫而三少
庄姜仁而不遇兮嫫母丑而自好惟两美其必合兮胡
不与之偕老孰主张乎是兮而施之颠倒死者其何之
兮乃冥冥而杳杳将乘化以归尽兮抑轮回于六道何

下上而不遇兮增余心之悄悄望阊阖之洞开兮蹇欲
进而踌躇念下土之臣妾兮敢冒昧而干诛申礼义以
抑情兮聊逍遥以自舒回予车以复路兮卒税驾于故
庐仰旌闾之赫奕兮轮奂翚飞而凌云金书郁其焜耀
兮曰表余贞节之门鹓雏翩其高举兮随九霄之鸾群
愿竭忠以趋劳兮报乾坤之渥恩余虽老死而无憾兮
将籍手以见吾良人庶无愧于妇道兮光彤史于千春
　　哀逝水赋(商辂/)

哀哉水之为物也浩浩乎穷四海而委形混混乎历万
川而流行繄蒙泉之始发兮或槛出而旁通洎灵液之
启秘兮亦壑趣而科从上无高之不自兮溯银潢而为
踪下无深之不入兮渺溟滓而为宫载四游以为极兮
涵九提而为封浴两曜而出入兮吞列宿而浑融弥三
湘而漫七泽兮荡垕灵而浥太空若乃时雨骤集潢污
横流八埏伊阻平赋悠悠黄河逆上地轴横抽沮洳成
渊绝巘成丘禹功莫展丹绩奚收及夫青娥告令白收

秉权洞庭叶下吴渚枫妍潢归潦缩泽枯隰坚海敛而
埼露碛江收而渚呈壖其往奚归其泄何宣吾但见其
亘古今继日夜而东驰而日益长往而不舍指虞渊以
为途兮迅方壶而遐征去益远而返无由兮何西归之
可凭谓尾闾之复宣兮气益充而滀渟遂蒸蓊而上下
兮爰循环而相仍噫有是哉天地之生赖气以成轻清
上浮重浊下凝浮凝定位乾坤以名流峙罗列二气之
馀惟斯水也一六之符气入而盈气缩而虚穷邃古而

一轨岂斯今之可疑鉴斯流之不返抚人生之胡为羌
朝露之易晞慨夕槿之就萎目眷眷兮若存魂飘飘兮
如驰岂天人之愆殃兮将修与短固有定数数固有之
兮吾且信其必由理而寓理既宰斯兮谅惟善之是留
胡于今之不然兮乃背驰而殊路兹既执款诚而履柔
淑兮独中道而颠仆将修正之来咎兮抑此数适因时
而畀赋每抚膺而浩叹兮涕横坠而莫禦噫嘘欷闺门
掩兮夜寥寂香径空兮杳无迹青鸾没兮金镜尘宝猊

冷兮沈烟息中馈空兮伏雌在蘋藻芳兮宁复来哀招
九复兮魂不来白日忽兮掩蔼渺深情于溟漠寄逝波
于东海托迅澜而通勤沥余衷而莫悔触余目而增欷
揽予心之芥带水溅溅兮东驰日杳杳兮西飞送冥鸿
兮三太息夫人一去兮何时归
　　拟恨赋(有序/)　(李东阳/)
　予少读江淹李白所作恨赋爱其为辞而怪所为恨
　多闺情閤怨其大者不过兴亡之恒运成败之常事

　而己是何感于情亦奚以恨为哉中岁以来更涉世
　故记忆旧闻忠臣孝子奇勋盛事或方值几会遽成
　摧毁失之毫釐而终身旷世不可复得至令人吞声
　扼腕而不能己圣贤不言恨然情在天下而不为私
　亦天理人事之相感激虽以为恨可也乃效江李体
　反其为情以写抑郁而卒归于正知我罪我皆有所
　不避云其辞曰
仰视大块流观古今抚陈编之磨灭悲往迹之销沈或

事几之幸会或祸败之相寻感志士之涕泪伤善人之
聋瘖若乃国士报怨吞炭漆身遗恨饮器潜身水滨部
马为之惊局贼徒为之崩奔奋仇衣于一剑陨怨血于
千春威横强秦怨深邻国壮士夜奋神椎昼击山岳为
之增气天地为之变色误失手于副车仅逃形于大索
陈窦秉政誓清浊乱推席定谋露章请断机事暗泄禁
军坐畔塞宇宙于烟氛堕衣冠于涂炭昭烈继绝武侯
托孤勇复汉祚雄吞魏都陈二表之宏略运八阵之奇

谟忽将星之沦落悲帝业之榛芜武庙将建唐社几屋
跃少海之潜龙返虞渊之日毂二竖伏法五王就戮功
甫收于药笼祸终留于机肉建中失母感槩天衷顾衮
衣与玉食嗟欲养而无从误承欢于别辇翻饮怒于深
宫冀百欺于一得竟忍恸而长终金人南下岳侯奋矛
复中原于破竹誓决策于焚舟神禠奸魄天遗国雠痛
长城之自坏委社稷于荒邱朔骑南驱江沙夜驻若兵
力之不支幸潮来之有处海若助虐坤灵失据岂二仪

之翻覆莽万物之非故已矣乎江山改兮人民非白日
黯兮阴风凄时不可乎再得叹浮生兮曷归骇馀声于
璧碎伫灭景于云飞事难成而易败世寡合而多违矢
脩正以俟命孰利钝之可期庶人定以天胜终斡旋于
化机
　　东门赋(何景明/)
步出东门四顾何有敝冢培累连畛接亩有一男子饥
卧冢首傍有妇人悲挽其手两人相语似是夫妇夫言

告妇今日何处于此告别各自分去前有大家可为尔
主径往投之亦自得所我不自存实难活汝妇言谓夫
出言何绝念我与君少小结发何言中路弃捐次别毕
身奉君不得有越夫闻妇言此言诚难三日无食肠如
朽管仰首鼓喙思得一餐大命旦夕何为迁延即死从
义弗如两完妇谓夫言尔胡弗详死葬同沟生处两乡
饱为污人饥为义殇纵令生别不如死将夫愠视妻言
乃执古死生亦大尔何良苦死为王侯不如生为囚掳

朱棺而葬不如生处蓬户生尚有期死即长腐寤寐黄
泉美谥何补夫妇辩说踟蹰良久妇起执夫悲啼掩口
夫揖辞妇抆泪西走十声呼之不一回首
　　矜逝赋(孙宜/)
苍苍孟冬兮草木莽莽绪风振于清原兮沧流凄其回
荡㷀徘徨而远顾兮见丘坟之累累狐狸卧其侧兮豺
狼号其四陲荆棘生而蘙垄兮楸松俨以成行念三亩
之是列兮悲九原之若堂进野叟而就问兮曰此故达

人之藏昔夫子之享休兮羌积势而孰当秉炎威以灼
烁兮屹冰山而造穹苍于峕鬼神避其力兮日月潜而
莫袭其光或片言而致福兮一语爰以胥戕使玄黄卒
可移兮将覆载为之易设欲转市而成山兮神人乃于
焉以驱石明珠远致来越裳兮翠羽棼而罗家谓千龄
之可矢兮曰寿夭而无常朝并齿乎河岳兮夕乃齐乎
秋霜纵祩𥜗以为藏兮亦祗益乎椑之度也矧一逝而
不复旋兮是皆他人之数也岁未几而成墟兮茔巃嵷

而蓁芜石麟窃而为砥兮翁仲贻之牧夫謇椒浆其孰
奠兮颓鹙汇其呜呼览斯土之荒秽兮吾既闵而叹之
彼权夫之暴骨多槩何如而见之玉鱼缥缈留人间兮
银河荡而为池三泉湜其既竭兮九京之骼而奚遗死
生之鯈忽兮惟大人之远览生有义而死有时兮欲昌
被而不敢揽薜芷以结佩兮搴芙蓉以为裾惧修名之
不立兮老冉冉其无馀使生无益于峕兮吾宁淹而速
化既树德以培芳兮纵名往而奚诧观上古之明哲兮

亦率由乎此行循绳墨而不颇兮故虽死而犹生三后
之耿介兮乃邃焉而有称旦几几而无泆兮又奚愧夫
没身彼司马之石椁兮世乃夷之非伦原倚石而自沈
兮顾以忠而曜其名使逢峕而可恣兮何尧舜之戒儆
也弃规矩而无尤兮何以名之准也信夫子之垂涕兮
非缘乎土苟遐武其可慕兮吾将为季札之所酬
　　伤涯榇赋(有序魏学礼/)
　魏子归自金陵将涉江焉有榇在湄波时及之哀而

　作赋曰
彼江干之汎滥兮胡斯椑之泊兹嗟迅湍其汹涌兮回
波𣹰而及之骸形戢而未露兮谅魂魄其有知俯舷旁
而遐瞩兮式惨惨其兴悲粤陈辞以讯之兮子胡为而
致斯将子春秋之故及此兮或嗣续之靡人将子疾在
于骨髓兮或二竖厄而莫振将子若楚累之沈湘兮乃
控节而殒身将子若鲁生之蹈海兮乃愤激而投津将
子怀璧而媒寇兮若道远而中踣将子引波以洁躬兮

遂与汨而俱入非暮济而蹶僵兮何既敛而涂泥岂陵
谷之贸迁兮乃隧圮而滨涯嗟白云之英英兮惨侵肌
以祸沴惟风雨之靡荫兮又巢䖟其群噬哀楫夫之众
观兮咸惝恍其倏睨哀其欲堕未堕兮令何格乎掩薶
将恐将惧兮行且觏其裒皑吾诚不忍其即湿兮属仆
夫其徙之行者告余以勿徙兮此实怨而死之官将检
其栖止兮孰能易而之他嗟作法之弊成兮俾亡者之
临波顾余无力以庇之兮噫彼魄其奈何

　
　
　
　
　
　
　
　

　
　
　
　
　
　
　
　明文海卷二十一